防線崩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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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破曉,清晨的薄霧籠罩住濱城公安局的整棟大樓。整層審訊區還沒有徹底熱鬧起來,走廊安靜肅穆,只有保潔人員拖動拖把的輕微聲響。
淩晨展開的突擊抓捕行動乾淨利落,那名身居中層崗位的乾部周明遠還躺在床上,就被埋伏在外的警員當場控制。警車一路疾馳,沒有給他留下半分通風報信、銷毀信息的機會。
冰冷的手铐鎖住了手腕,金屬冰涼的觸感不斷刺激着周明遠緊繃的神經。他被帶進一號審訊室,頭頂慘白的強光直直打在臉上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桌面上空空蕩蕩,只有一臺全程錄像的執法記錄儀,鏡頭穩穩對準他的一舉一動。
時溯與淮楓并肩站在單面觀察玻璃外,安靜看着審訊室內的景象。
一夜未眠,兩個人眼底都帶着濃重的疲憊。時溯肩頭的淤青還沒有消散,每一次擡手,都會牽扯着皮肉傳來鈍痛,他只能下意識地挺直脊背,硬生生壓住身體的不适感。淮楓的右臂依舊不敢大幅度活動,手肘纏繞着厚厚的紗布,只能将手臂輕輕搭在身前。
一場荒郊倉庫的圈套,讓兩個人都帶着傷堅持追查至今。
“他心裏早就做好了對抗審訊的準備。”淮楓微微眯起眼睛,隔着玻璃冷靜分析,“身居公職多年,深谙辦案流程,若是一上來就抛出全部證據,他反而會咬死牙關,以沉默對抗訊問。我們必須層層施壓,一點點撕碎他的心理防線。”
時溯微微颔首,指尖輕輕捏緊了手裏厚厚的卷宗。多年審訊博弈,他最清楚這類手握權限、身居利益網之中的公職人員的心思。他們不怕口頭盤問,最怕鐵證一樁接一樁被擺在眼前,再也沒有回旋抵賴的餘地。
“先由本地支隊警員進行第一輪問話,只抛出外幣兌換這一條證據。”時溯沉聲安排,“先打亂他的節奏,等他心神慌亂,我們再進場,甩出銀行櫃臺監控與親筆簽字回執。”
節奏要循序漸進,不能一口氣把底牌全部亮出。
話音落下,兩名濱城本地辦案民警推門走進審訊室,正式開啓第一輪訊問。
周明遠端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直,臉上沒有半分慌亂,甚至還帶着幾分理直氣壯的傲慢。面對民警的問話,他要麽含糊其辭,要麽乾脆閉口不語,一口咬定自己每年出境只是私人旅游,大額外幣兌換也只是個人消費,不存在任何違法交易。
“我只是正常辦理銀行業務,出境游玩兌換外幣,難道也觸犯法律了?”周明遠擡着眼皮,語氣帶着刻意的強硬,“你們異地協查,無端扣押公職人員,我完全可以向上級部門投訴舉報。”
他篤定警方只拿到了資金兌換的流水記錄,沒有其餘佐證,只要死死咬住“私人出行”的說辭,對方就沒有辦法給他定罪。
第一輪審訊僵持了整整兩個小時,沒有取得半點突破。周明遠心理素質極強,防線穩如磐石,任憑民警如何盤問,始終不肯松口吐露半個字關于跨境洗錢的內情。
觀察室內,支隊的辦案警員面露難色:“這個人嘴太硬了,打定主意不肯開口,再這樣耗下去,只會白白浪費時間。”
時溯沉默地盯着玻璃後的人,眼底一片冷冽。對方仗着公職身份百般推诿,無非是篤定背後有人兜底,堅信上層保護傘一定會出手保下他。只要還存有這份僥幸,他就絕不會輕易認罪。
“輪到我們進場。”時溯拿起U盤,轉身推開審訊室的大門。
淮楓緊随其後,緩步走入室內。
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坐在桌前,原本還算輕松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。周明遠看見這兩張陌生的面孔,瞳孔驟然一縮,瞬間反應過來,這兩位就是一路追查資金鏈條的外地辦案人員。
時溯沒有多餘的寒暄,直接将打印出來的銀行監控截圖平鋪在桌面上。照片畫面清晰,完整拍下了周明遠親自來到城西支行櫃臺辦理兌換業務的全過程,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分毫不差。
“私人旅游,需要連續七年,在每年同一個時間段兌換上百萬的外幣?”時溯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着極強的壓迫感,“普通出境游客,根本用不完這麽大一筆現金。這筆外幣,最終都交到了中間人‘渡客’手裏,用來洗白本土贓款,分流出境。”
周明遠的臉色微微發白,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,可依舊強撐着鎮定:“照片只能證明我去過銀行,證明不了資金的最終用途。你們沒有實質證據,不能憑空揣測辦案。”
“是嗎?”淮楓微微向前俯身,将那張親筆業務回執推到桌子中央。紙張上的字跡工整清晰,簽名一筆一劃,和周明遠人事檔案裏的筆跡完全吻合,“每一筆大額兌換業務,都留有你的親筆簽字。人證、影像、書面憑證,三條證據已經形成閉環,你還打算繼續抵賴?”
白紙黑字,鐵證如山。
周明遠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原本堅固的心理防線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他原本以為內網檔案可以牢牢鎖住所有資金流向,卻萬萬沒有想到,對方會跳出警務系統,直接找到銀行留存的紙質底檔,拿到無法篡改的實物證據。
電子檔案可以人為上鎖封存,可線下櫃臺留下的痕跡,根本來不及銷毀。
他沉默了許久,喉嚨不停滾動,依舊抱着最後一絲幻想:“就算我兌換了外幣,也只是個人財務往來,算不上包庇洗錢犯罪。”
“你利用職務權限,鎖住公安內網的資金流水檔案,刻意封堵異地辦案線索,阻攔案件調查,已經涉嫌濫用職權、包庇刑事犯罪。”時溯一字一句,條理清晰地羅列罪名,“一旦立案起訴,等待你的不只是免職撤職,還有牢獄之災。”
一句話,精準戳中了周明遠最大的軟肋。
他混跡體制內半輩子,費盡心思爬到如今的位置,最在乎的就是前途與名聲。若是背上刑事案底,後半輩子就徹底毀了。保護傘再厲害,也不可能冒着風險,為了一個中層棋子包攬全部罪責。
僥幸心理一點點崩塌,緊繃的肩膀頹然垮了下來。
強光之下,周明遠臉色青白交加,長久的沉默過後,他長長嘆了一口氣,緊繃的防線徹底轟然倒塌。
“我說。”他聲音沙啞,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,“我确實一直在為這條跨境資金鏈條提供便利。本土暗主每年拆分資産,通過我對接‘渡客’完成外幣兌換,再由對方操作境外分流。我負責鎖住內網查詢權限,攔住所有追查線索,每完成一筆交易,就能拿到一筆不菲的好處費。”
審訊終于撕開第一道缺口。
時溯擡手示意記錄儀保持全程錄制,繼續穩步追問:“‘渡客’的真實身份是什麽?你們線下碰面的據點在哪裏?”
周明遠遲疑片刻,緩緩開口,說出了中間人常年藏身的城郊茶室,還交代了對方平日裏的出行習慣與聯絡方式。
淮楓筆尖不停,飛速記錄口供,将每一條關鍵信息逐一整理歸檔。他的右臂酸痛難忍,只能勉強依靠左手書寫,額角不自覺滲出一層薄汗。
時溯餘光瞥見他艱難的動作,不動聲色地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,眼神示意他停下,由自己來整理筆錄。一個細微的小動作,無聲又妥帖,旁人看不出半點異樣,只有兩個人彼此心知肚明。
短暫的停頓過後,訊問繼續推進。
“你背後更高層級的聯系人是誰?”時溯目光銳利,牢牢盯住對方的神情,“單憑你一個人,根本沒有權限封鎖全市的金融協查檔案,必然還有職位更高的人在幕後統籌整張保護網。”
問到核心人物,周明遠又開始猶豫,眼神飄忽不定,明顯心存忌憚。
他咬着嘴唇,遲遲不肯開口:“我只負責把控檔案權限,上層人員的信息,我接觸不到,不敢多問。我只是整條鏈條裏最外圍的一環,沒有資格知曉高層的內情。”
看得出來,他對幕後高層心存畏懼,不敢輕易出賣上線,生怕遭到報複。
僵持再次出現,訊問一時陷入停滞。
走出審訊室,兩人回到觀察室短暫休整。窗外日頭漸漸升高,陽光鋪滿整條街道。連續數個小時高壓對峙,兩個人都身心俱疲。
淮楓靠在椅背上,輕輕揉捏酸痛的手腕:“他在刻意隐瞞上層人員的信息,害怕遭到報複。想要撬開他的嘴,不能只靠罪名施壓,還要給他足夠的安全保障,打消後顧之憂。”
時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,肩頭的傷痛一陣陣襲來,他微微蹙起眉頭,短暫地閉目調息。
七年之前,就是因為中層棋子咬死牙關,不肯交代上線,才讓幕後之人順利脫身,舊案淪為懸案。時隔多年,一模一樣的局面再次擺在眼前,舊心結又一次萦繞在心頭,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淮楓敏銳捕捉到他眼底翻湧的沉郁,輕輕開口安撫:“別被過往困住。這一次我們證據齊全,還掌握了中間人落腳點,就算他暫時不肯交代高層,我們也可以先抓捕‘渡客’,順着這條線繼續向上深挖。”
溫柔的聲音像一汪溫水,緩緩撫平了時溯心底翻湧的焦躁。
他睜開眼,看向身側的人,緊繃的眉眼慢慢舒展。從前孤身面對僵局,只能獨自消化所有不甘與遺憾,如今身邊有人陪着他冷靜梳理對策,心底的執念也慢慢平和下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時溯緩緩點頭,“先收網抓捕‘渡客’,抓住核心中間人,整張利益網自然會逐層浮出水面。”
短暫休整過後,第二輪審訊重新開啓。
時溯向周明遠鄭重承諾,只要如實供述全部往來信息,警方會做好證人保護,隔絕來自利益團夥的所有威脅,最大限度為他争取寬大處理。
保障擺在面前,周明遠最後的顧慮終于煙消雲散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內情和盤托出,不僅完整交代了與“渡客”的聯絡渠道,還供出了三名參與資金中轉的空殼公司負責人。
一條條線索不斷補齊,原本碎片化的跨境洗錢鏈條,終于完整地串聯在了一起。
筆錄簽字确認完畢,周明遠被警員暫時帶去留置室看管。
走出審訊大樓,正午的陽光撲面而來,驅散了連日陰雨帶來的潮濕陰冷。
連續多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,疲憊瞬間席卷全身。淮楓腳步微微一晃,下意識踉跄了一下。
時溯眼疾手快,立刻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,掌心牢牢托住他的手肘,避開受傷的位置。兩個人距離驟然拉近,肩頭緊緊相貼,溫熱的體溫相互交融。
“小心腳下。”時溯的聲音放得很輕,帶着難以掩飾的緊張。
“沒事,只是有點脫力。”淮楓穩住身形,輕輕笑了笑,“連日趕路蹲守,再加上一上午高強度審訊,難免扛不住。”
時溯扶着他走到樹蔭下的長椅坐下,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手肘的紗布,确認傷口沒有撕裂,才稍稍放下心來。
四下無人,街巷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響。
時溯沉默片刻,主動提起了埋藏心底多年的舊案心結:“當年如果有人肯松□□代上線,那樁案子也不會變成心結。今天周明遠肯吐露實情,總算彌補了當年的遺憾。”
一樁七年燼罪,串聯起兩段跨越時光的執念。從前求而不得的真相,如今一步步撥開雲霧,前路終于透出天光。
淮楓側過頭,靜靜望着他清瘦的側臉,眼底滿是溫柔:“心結會慢慢解開,黑暗終會迎來破曉。往後所有難走的路,我都會陪着你一起走完。”
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,只是一句平淡的相守,卻勝過萬千情話。
時溯擡眼,對上他澄澈溫潤的眼眸,心底積攢日久的情愫再也壓抑不住。異地險境相守,長夜并肩伏案,圈套裏彼此兜底,審訊中同心攻堅,一點一滴的相處,早已讓心意生根發芽,牢牢紮根在心底。
他克制住相擁的沖動,只輕輕彎起唇角,眼底漾開一抹難得柔和的笑意:“等抓到‘渡客’,揪出所有保護傘,把整張跨境黑網連根拔起,我們就找一處安靜小城,好好放空一段時間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淮楓應聲,眉眼彎彎。
短暫的溫情過後,辦案的緊迫感重新拉滿。
根據周明遠交代的線索,中間人“渡客”平日裏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城郊的私人茶室,極少外出露面,茶室內外常年安排保镖看守,戒備森嚴。想要順利實施抓捕,不能大張旗鼓調動警力,必須喬裝潛行,暗中布控。
時溯立刻與濱城支隊敲定抓捕方案:抽調精乾便衣警力,分成三組,一組封鎖茶室所有出入口,一組在外圍路段設卡堵截,他與淮楓喬裝成談生意的客商,正面進入茶室接觸目标,找準時機實施現場抓捕。
考慮到淮楓身上有傷,時溯原本想讓他留在外圍接應,可對方執意一同進入現場。
“我熟悉資金交易的話術,更容易取得‘渡客’的信任,降低對方的戒備心。”淮楓态度堅定,“我們搭檔辦案,本就該同進同退,不必因為一點小傷就把我攔在一線之外。”
幾番争執下來,時溯最終只能妥協。只是這一次,他暗暗下定決心,無論現場出現任何變故,都要第一時間把人護在身後,絕不會再讓淮楓直面危險。
下午兩點,便衣警力提前奔赴城郊茶室周邊,悄無聲息完成布控。
時溯與淮楓換上一身商務休閑西裝,收起所有執法器材,只在衣襟內側藏好微型錄音設備,驅車朝着目标地點駛去。
茶室藏在半山腰的園林之中,白牆黑瓦,庭院幽深,門外兩名壯漢來回巡邏,果然戒備嚴密。
兩人推開車門,神色從容地邁步走入院門。
茶室大堂安靜雅致,沒有普通茶樓的喧鬧,包廂層層隔斷,私密性極強。一名管家模樣的男人迎了上來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兩位陌生來客。
“我們受周明遠先生的委托,過來洽談一筆跨境資金中轉的業務。”淮楓語氣沉穩,言辭滴水不漏,完美扮演前來談合作的外地商人。
提到周明遠的名字,管家的戒備才稍稍放下,領着兩人穿過回廊,走向最深處的獨立包廂。
木質包廂房門推開,房間裏坐着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男人。此人便是追查許久的中間人“渡客”。
男人指尖夾着一支煙,目光銳利地掃視着來客,反複斟酌兩人的身份,遲遲不肯放松警惕。
一場無聲的心理博弈,就此拉開序幕。
時溯從容落座,不動聲色觀察包廂內外的布局,悄悄摸清所有逃生出口。淮楓穩穩壓住場面,一點點抛出資金合作的條件,一點點打消對方的疑心,引誘對方親口說出跨境洗白的全部流程。
錄音設備靜靜運轉,每一句對話都被完整留存下來。
眼看對方即将松口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有人通風報信,保護傘察覺到了異動,提前派人趕來給“渡客”報信!
包廂內氣氛瞬間緊繃,“渡客”臉色驟變,猛地站起身就要從後門逃竄。
“不許動!”
時溯立刻起身阻攔,身形一閃堵死後門出口。埋伏在外的便衣警員破門而入,将整間包廂團團圍住。
“渡客”還想負隅頑抗,被警員迅速控制,手铐牢牢鎖死雙手。
人贓并獲,當場抓捕,沒有給對方留下半分逃竄的機會。
被押出茶室的時候,“渡客”臉色慘白,他萬萬沒有想到,層層保護傘層層兜底,最後還是沒能躲過布下的天羅地網。
陽光穿透庭院的枝葉,落在衆人身上。
看着嫌疑人被押上警車,淮楓長長舒出一口氣,連日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放松。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時溯,剛好撞上對方投來的目光。
四目相對,彼此眼底都帶着劫後餘生的釋然。
抓住核心中間人,整條跨境洗錢鏈條的中段徹底斷裂,接下來順着口供向上追查,藏在幕後的高層保護傘,很快就會無所遁形。
時溯注意到淮楓站立不穩,連忙伸手穩穩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結束了。”時溯低聲說道。
“只是階段性的收尾,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。”淮楓輕輕一笑,眼底依舊帶着堅定,“等到把整張利益網連根拔起,七年燼罪,才算真正畫上句號。”
時溯颔首,目光望向遠方澄澈的天際。
人為編織的利益壁壘再堅固,終究擋不住步步追尋真相的人。
所有刻意掩藏的黑暗,終會在層層追查之下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晚風拂過山腰的林木,喧嚣漸漸平息。
新一輪的深挖審訊即将開啓,更高層級的幕後黑手,很快就要浮出水面。而并肩前行的兩個人,心意愈發篤定,彼此相守,一往無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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